掌声响起来 -- 美国法学院生活记实

作者: 董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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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很小的时候听过一首歌,名字叫《掌声响起来》,歌中唱到

" 孤独站在这舞台,听到掌声响起来,我的心中有无限感慨。

多少青春不在,多少情怀已更改,我还拥有你的爱。

好像初次的舞台,听到第一声喝采,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经过多少失败,经过多少等等,告诉自己要忍耐。

掌声响起来我心更明白,你的爱将与我同在;掌声响起来我心更明白,歌声交会你我的爱。 "

从小到大,好象一直在鼓掌,或热烈或稀落的掌声是每次活动或会议的句号,一直以为掌声更多意味着礼貌,所以没有预料到有一天自己会鼓掌鼓到掉下眼泪来。

2001 年 12 月 6 日 下午 2:45 ,美国 X 大学法学院 P100 教室, Wachter 教授的公司法最后一课。他极有风度地感谢大家陪伴他度过了一个学期,祝愿我们考试好运有好成绩,祝愿我们在美国的读书生活有收获,祝愿我们今后一生都顺利。他在大家的掌声里微笑,亮亮的眼睛凝视我们这些年轻的脸庞,嘴角因为笑意弯出美丽的弧度,象一朵绽放的莲花,波澜不惊,掠过感激的水面。

本来以为会开心会解脱,但是看着极厚重的三本书,听着他一如从前亲切而慈爱的声音,心里竟然很难过。我坐在正对着他的第二排,和各种肤色的同学一起为他鼓掌,没有人看见我眼里慢慢流出的泪水,没有人懂得我掌声里的尊敬珍惜和留恋。就好象你一直是个懵懵憧憧的跑龙套的演员,稀里糊涂参加到一场精彩的戏剧演出里,看着主角在演绎人间悲喜,自己也不知所终地做一些简单动作,终于慢慢悟到了一些东西,正痴迷着。突然主要演员说我的任务完了,下面该你了。于是你被推倒聚光灯下,没有人再引领你,教导你,那么多观众的眼睛关注你,等待你独自的下一步演出,于是疑惑,于是软弱。

在迷蒙的泪光中,依稀看见自己怎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进这出叫《美国法学院苦读记》的戏剧中来。确切的说,自己并不是个合格的演员,既不熟悉舞台,也不了解同台的演员,跌跌撞撞匆匆忙忙就闯了来。 2001 年 7 月 24 日签证, 25 日拿机票, 26 日一个人飞美国。没有人接,没有提前联系好住处。在底特律的机场巴士上碰到以前认识的北大师姐,顿时觉得世界好小,坐上她联系好的中国同学会的车,挤住在她的房间里,开始了我在这里的读书生涯。

(一)初试锋芒

还没有正式开始读书,就被 " 前辈 " 们善意的提醒吓住了。 LGF 陪伴我们办好了各种手续后告诉我们一定要利用开学前的两天睡好觉买好东西,否则 " 第一个周末你们根本不可能休息,要两天泡在图书馆里做作业 " 。 ZHY 说她一年都是凌晨四点睡,早上八点就起来,每天靠咖啡提着神,总觉得背后有人在拿鞭子抽自己。台湾男孩更是神情严肃地说 " 你每天拼命也要把 READING 作完,否则你永远不可能补上。 "GF 的建议是 " 千万不要自己作饭洗衣服,你没有时间,我是一天都在法学院的,晚上 12 点才坐 SHUTTLE 回家。 "ZHYF 说 " 如果你只想应付考试,那会很轻松,平时的阅读不作完也没有关系,上课也不是完全听不懂,期末只看别人记的 OUTLINE 也能考个好成绩。但是如果你要真想学东西,那就必须按照老师的进度走,你就会非常惨。 "

真的吗?真的!

暑假的课给了我们每个人当头一击,原来法学院的生活必须这样来过!

暑假的课是从 7 月 30 日开始的。假期的课程很单调,是四个学分两门基础课 , 每周一二四五上午是 "Foundations of American Legal System", 下午是 "U.S Legal Research" 。

Foundations 是给我们这些国际学生介绍美国法律体系的基础知识,有三本书必读书,《 Geoffrey C. Hazard, Jr, and Michele Taruffo, American Civil Procedure 》 , 《 B.Sharon Byrd, Introduction to Anglo-American Law and Language 》 , 《 B.Sharon Byrd, Anglo-American Contract and Tort Law 》和一本推荐书《 Emanuel's Law Outlines: Civil Procedure 》。从书店里拿到崭新的书时,有点傻了,三本必读书是 B4 开本的,加起来有 800 多页。到是 Legal Research 相对好一些,只有两本,《 Robert C. Berring, Finding the Law 》和《 the Blue Book: A Uniform System of Citation 》,主要是讲引用注释的规范和查找资料的方法。但是加起来也有七八百页。假期只有一个月的课,哪里可能读得完?因为 Foundations 内容太多了,所以法学院决定除了假期每周四节外,正式开学后每周还要上一节, 11 月份结课考试。

新奇感还没有消退,就马上被恐惧代替了。第一天, 7 月 30 的作业就是 68 页的阅读,天啊。身体还没有从初来的匆忙中解脱出来,精神也还是涣散的,根本没有心情读书,但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已经等在那里,就象是一出精彩的戏剧,尽管你还没有进入状态,但是帷幕已经拉开,舞台摆在那里。

好在先上场的这两个 " 演员 " 都非常优秀,缓解了我的紧张和不适。

FOUNDATIONS 的教授叫 William Ewald, 在哈佛拿到了法律本科和硕士学位,牛津大学的哲学博士。先后在哈佛和牛津任教。真感谢是他给我们上暑假的课。他让我见识了法学教授的风度,那么宁静而儒雅,他总是穿着浅鸵色的裤子,每天换不同的衬衫和领带。带的金丝边的眼镜让我觉得太过纤细。他的习惯动作是双手抱着肩,做思考状,在讲台上从这一边走到那一边,再慢慢地走回来,从来不看讲义。他的声音清脆而平稳,永远是启发和诱导。我们都很喜欢他,因为他非常爱笑,尤其是有人提问的时候,他往往要停顿一下,仿佛在思考,然后就腼腆地笑着回答,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脸上白色的皮肤里经常泛着健康的粉红色光。有时,他的嘴张开几乎达二十秒,仿佛要回答,可是又不好意思地笑一下,象是做错事的孩子,很坦白地说他不确定答案。大家都说他身上有股天然的贵族气。可是这个 " 微笑的贵族 " 折磨起人来手一点都不软。

这门课的阅读量一点点加大,从第一天的 28 页一直加到后来的每天 50 页, 70 页,最多的一天是 8 月 16 日,居然要读 124 页。他还会补发材料, HANDOUT 动辄就是 30 页。现在才明白我们为什么有每学期复印费 65 美金,原来是给象 William Ewald 这样严谨不满足选用教材的教授复印补充材料用的。每次上课我都会看看他讲台边地板上是否有那个白色的纸箱,那里装的是本次课的补充材料。有一次,发现没有白纸箱,很开心,今天晚上终于可以早些睡了。下课前十分钟,门突然响了,大家的目光看过去,有个高大健壮的黑女孩抱着纸箱走了进来,在我们的目光里一直走到讲台上,轻轻地,放下箱子 ----- 我的美梦破灭了!

他讲课的条理极为清晰,节奏很慢,很容易懂,但是他经常会跑题到不知多远的地方去,常常是我们拼命读的东西他一句也不会提到,而他讲到的东西我们没有看过,于是笔记记得好辛苦。尤其是痛恨他 " 美丽 " 的板书,绕来绕去象盛开在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花朵,我把眼睛睁到极限也辨别不清楚她们来龙去脉。我旁边坐的是土耳其的 sezer ,我只好求助于看他的笔记,但是他的笔记同样潦草,没有办法,下课后总要留下来和他对照。所以好羡慕班上那些用笔记本电脑记笔记的人 , 但是自己实在不愿意把电脑背来背去 , 加上书 , 实在是太重的负担 .

相对而言 ,Legal Research 的阅读量不是很大。每天读一章 , 大约 30-50 页不等。老师是 Ron Day, 他 1967 年在 North Carolina 拿了英语专业的学士学位 ,1971 年在 Indiana University 拿了英语专业硕士学位 ,1975 年在 Columbia University 拿了图书管理科学的硕士学位 ,1989 年在这里拿了 JD. 在这里负责图书馆资源管理和研究已经 25 年并教授了 11 年 Legal Research. 如果说 Ewald 是个爱笑的老师, Day 就是一个爱逗我们笑的老师。他个子不高 , 又有些胖 , 肚子总是挺挺地出来 , 在他常常侧身去指点屏幕的时候 , 一个可爱的圆弧形就暴露在我们眼前 . 他没有 Ewald 有风度,可是他特别热情 . 总是穿着红色或绿色的 T 恤 , 头发微卷着背到后面去,眼镜后面的眼光总是热切又渴望的,象个年轻人 . 他说话声音极为洪亮 , 悠长得象唱歌 , 而且他的身体会随着声音有剧烈的倾斜或前鞠 , 后弓 . 很喜欢听他说 "now" 这个单词 , 他会读成 " 妙 " 与 " 鸟 " 之间的含糊音 , 而且拖着长长的尾音 , 双手欣喜地相互轻拍 , 合在一起。眼光就转到他的笔记本电脑上去了。这门课分成了三个班 , 我们这个 SECTION 只有二十几个人,大家很容易就熟了,他居然从第一节课开始很努力得记我们的名字,所以在第三节课下课后我和他交谈时他毫不犹豫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无论 Day 是多么可爱,我们还是很怕这门课 , 作业实在是太烦太累 , 毁掉了我们暑假的每个周末。第一个作业是介绍性的 Essay, 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写好了。但是第二个作业让我们都吓了一跳。 30 个问题让我们在暑假的第一个周末在图书馆里跑上跑下 , 从二楼到五楼 , 抱着砖头一样的书做检索 , 查案例 , 写答案。但是我觉得好新奇 , 第一次知道了到 west's supreme court reporter 里去找案例 , 看到了完整的 opinion, 会概括 holding, 知道了什么是规范的 blue book 的 citation, 知道了什么是平行的 citation, 知道了什么叫 "dissenting", "concuring" opinion, 知道了 west group 如何来做 headnotes, 它们的 topic 和 key number 是什么。 Day 不只让我们使用这一个 reporter, 他又让我们熟悉和使用了 United States Supreme Court Reports, Lawyers' Edition. 这个作业实在是内容太多了,还要查 West's Federal Practice Digest 和 ALR Index, 他居然要我们检索 malpractice suicide 和 euthanasia 的案例 , 根据他的问题给答案 , 拼命地去找那本叫 American Jurisprudence 2nd 的书,天啊,平生没有用过这么多法律工具书 , 一本比一本厚 , 一本比一本重 . 终于做到了最后一题 , 拿到了最后一本需要的书 Corpus Juris Secundum, 放在楼梯拐角和同学说话,突然眼角的余光发现有人拿了我的书,惊叫起来 ---" 那是我的书! " 那可是我从人家那里等了两个小时才拿到的呢。拿书的人是以色列的 anthony, 看到我夸张的表情,他赶紧笑 "just kidding." 咳 , 头脑已经被 DAY 搞昏了,找不到书是怎么也编不出答案的,而大家都在用,所以拿到一本书就好开心,哪里有心情跟他开玩笑。他告诉我他早知道这么累就不来读书了,想不到第一个周末就全泡在图书馆里。而且因为让自己选择案例,然后做答案,所以不可能和别人的案例一样,否则抄袭太明显 , 这就意味着真要自己做。听着他的抱怨,安慰他说也许这样我们会觉得学费花得值得啊。

我是老老实实从周五下午到周日晚上都在图书馆里过的 , 周日的晚上 11:30 才回到房间做最后的修补工作 , 到 westlaw 上查 DAY 让找的文章 , 把所有的答案敲入电脑 , 看到整整六页纸从打印机里出来已经是周一的凌晨 2:30 了。睁着红红的眼睛检查有没有错误。才知道这次作业是生平作业里最辛苦的,简直是自己的心血 .

第三次作业就相对好多了,因为大家和 DAY 谈判,请他在周三就把题目传到我们信箱里。 虽然还是把周末搭了进去,但是没有第一次那么辛苦。这次是关于 WESTLAW 的使用和巩固,因为我选了一个证券法方面的案子,所以作起来驾轻就熟,时间虽然也是两天多,但是不累,而是很快乐,真应了那句话 "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 。有趣的是 DAY 让我们在第一题用自己本国的语言写出自己要研究的法律问题。他怎么可能看得懂呢?他给我的批语在这里是个大大的 "beautiful" ,后面拖着两个惊叹号,然后又不可思议地问: " 中国人都能写这么美丽的字吗? " 在后来的一次交谈中他说中文象花朵,中国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所以才能记住这么复杂的字。我大笑,觉得他象小孩子一样敏感和惊奇。

我自己最喜欢的是我做的第四次作业,超级有效率。为了加强同学间的交流, DAY 让两个人一组来做。 8 月 20 日别人都已经把作业交了,而我的 Partner ,印度的 Tarana ,周末去了巴黎,所以我只能等她回来,心里很着急。和别人打听大多都用了两天多,于是自己先做了一些。想不到她和我一样性子都很急,才从巴黎回来就把我拉进了图书馆。这次是训练我们用 LEXIS , DAY 让我们挑一个以自己国家做当事人的案子,没有印度的案子,于是我们选择了一个以中国做被告的。连干了六个小时,居然干完了。完全是在一种极紧张的状态里面。当她打电话告诉我我们得了 "EXCELLENT" 时,我很激动,也很意外。

永远难忘记把第五次也就是最后一次作业交给 DAY 时他说的那句话 " 别人是为我做作业,你是为了你自己 " 。是啊,我花了别人两倍的时间去完成,除了回答他的问题还额外查了很多资料,同时给自己的一篇论文准备素材,选的是一个证券法方面的题目。 8 月 27 日见过师兄师姐回来,浑身痛着最最后的修补工作,直到凌晨两多干完。第二天交给他时他惊喜地说我做的比别人都细致,又得到了他的 "EXCELLENT" ,这次是 " 实至名归 " 。

(二)广厦千间,唯有七尺眠

暑假里,对我而言,最让我头疼的不是 DAY 的作业,而是自己要分出精力为了房子奔波。

7 月 26 日 刚到的时候, Assignment Office 的人告诉我我没有申请到学校里的 Graduate Tower, 即 Sansom East 和 West 专门给研究生住的公寓楼。所以住处成了我最大的问题。在北大师姐那里挤了第一周。二年级的 CHY 在加州实习,让我暂时住在他那里, SANSOM EAST1401 。前面来的人告诉我不能住地太远,因为法学院的功课很累,书很重,在学校读书的时间会很长,跑来跑去会很累。但是满校园匆匆走着的都是找房子的人,精明的房屋代理公司和私家房主都不肯把房价降下来。近处的价格贵的吓死人。自己接受的价格又远地可怕,超出了学校安全部门说的 " 安全区 " ,到法学院要步行 40 多分钟。

每天抱住书到法学院 T214 房间上课,路上看到蓝得象画的天,对自己说,希望今天房子会有着落。 " 广厦千间 " ,我只想要 " 七尺眠 " ,难道都这么难吗?下课后把书本放在房间里就匆匆地去赴约看房子, 七八月的骄阳蒸干了跑来跑去的我,这里的天气居然比北京都热。自己因而迅速地比同学熟悉了校园,在不断的讨价还价中越来越懂得行情和窍门,但是还是没有找到满意的房子。

班上的中国同学多住在学校里,每天见到我都是同情地问 " 房子找到了吗? " 于是想到 " 居无定所 " 这个词,突然想起蜗牛,多想做一只小小的蜗牛,背着自己的家,停在法学院里,不必辛苦地跑来跑去。

找房子牵扯了我太多的精力,实在是想结束了。于是在网上贴消息找 ROOMMATE ,找到了 JH 。她是华南理工大学的 01 年本科毕业生,和我同年出生,学建筑。两个人一起看房子,效率快了很多。终于在 8 月 7 日签了合同。

才高兴没有几天, 8 月 17 日学校告诉我他们给了我房子,租约从 9 月 1 日开始,我必须接受,否则要交 250 美元罚金。跑到办公室去和他们争论,当初我去了三次,他们都告诉我没有我的,明确说我可以通过房屋公司在外面找,而现在竟然说当初回答我的是办公室普通职员不是他们的头,我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就擅自在外租房,所以在中国时签好寄给他们的合同依然有效,既我必须接受他们的条件,他们可以没有房子给我,但是一旦给了我就必须要,否则交罚金。非常生气,是他们的工作失误,耽误了我的时间和心力,现在反倒是我来承担责任。

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来纠缠这件事情,觉得好笑,初来是没有房子,现在是有了两处房子,真是人生如戏,剧情急变。只好再找人把其中一处房子 SUBLETE 出去,于是每天不停地在网上发消息,打电话。终于在 8 月 30 日,给 JH 找到了她的一个师姐做她的 ROOMMATE ,在那个房屋公司改签了合同,当初和我们签合同的 SCOTT 和我开玩笑说他见我的次数比见女朋友都要多。有什么办法呢?我也不愿意这样周折反复啊。

终于住进 SANSOM EAST1228 房间的时候,有回家的感觉,奔波了一个月才有了这个住处,真是不容易。相比之下,吃饭的问题就简单多了。

最初来的几天一直在 TRUCK 买饭吃。在 SANSOM 靠近 38 街的地方有几辆卡车,卖各个国家的饭,他们会在车上作好 , 在窗口卖 . 一辆卖中餐的叫 "ORIENTAL FOOD" ,总是让我想起新东方,老板是福建的,清清瘦瘦,收钱的最初是个小姑娘,很腼腆。由于常去 , 很快和他们熟了起来。他们居然在这里呆了六年没有回国,想钱赚得差不多了就回国,再也不来干了。很佩服他们的定力 , 在异乡生存,他们要克服多少别人想象不到的寂寞与艰辛 . 在好心的 LGF 陪我到 CHINATOWN 去买了很多调料 , 必备品和菜后,我开始在 1401 用小电炉做饭 . 从国内带来的锅碗瓢盆刀全派上了用场 , 他很吃惊我带的东西如此之全,甚至包括一袋盐 . 是啊,我带了极少的几件衣服,两个箱子大部分空间全是生活用品 . 很早就知道应该自己作饭,既省钱又方便,时间上并不浪费 , 就当是读书间隙的休息了。早些到来的一个女孩很羡慕我 , 她说她吃了半年 TRUCK 的菜 , 吃到要吐 , 实在是单调 , 每天就是那几样 , 换不出花样来了。赶上人多,要等很久 . 可惜她不会作饭,所以只好每天凑合着,于是觉得自己很幸福。房子和吃饭的问题都解决了,也到了正式开学的 8 月 28 日,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地读书了。

(三)铩羽的飞鸟

我相信每个在美国法学院读书的人都会对 " 辛苦 " 和 " 压力 " 这两个词有感性的认识。如果一个人在这里读书不觉得劳累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他没有尽力。

这个学期我选了自己喜欢的公司法( Corporations )国际金融法( International Finance )会计法( Accounting ) , 法律写作( Legal Writing ),加上假期的两门课四个学分,共 15 个学分。

每周的二四五下午 1 : 30 到 2 : 45 在 P100 上课的公司法是我这学期最重的课。教授 Michael L. Wachter , William B. Johnson Professor of Law and Economics; Co-Director of the Institute for Law and Economics , B.S. 1964 Cornell; M.A. 1967 Harvard; Ph.D. 1970 Harvard. ,是经济法劳动法专家。中国女孩公认 Wachter 是这个学期所有老师里最帅的,相比之下 Ewarld 气质虽然很棒,但是书卷气太浓。 Wachter 实在是让我们倾倒,他个子很高,至少有 1 米 85 ,三本重重的书拿在他手里就象是薄薄的纸。总是穿着他喜爱的黑色西服,白色的衬衫洁净到刺目。他的眼睛不大但是极亮,神情总是那么优雅平和。他极爱笑,总是在给我们提了问题后,就象是一个逗弄了小孩子后的大人,慈爱,等待,自鸣得意。他的背总是挺的很直,所有动作都不急不缓。他不象是老师,倒象是指挥,引领我们在繁复中挑拣出悦耳的音律。

老师虽然让我们赏心悦目,教材却叫大家恨之入骨。光是案例的 casebook 就有 A4 纸 1421 页,所需用的法规一书有 A4 纸 1725 页,第三本是今年最新的补充案例有 100 页。每次上课都要抱着三本书到教室里去,以致于同学在法学院见到我聊天时会同情地说 " 你也选了公司法? " 那种怜悯和敬佩让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有力气的学生。在宿舍楼的电梯里,见到拿同样三本书的人,就知道大家都选了公司法,忍受着同样的苦难,于是多了亲近,不知觉就会聊起来。

公司法的阅读量是最大的,如果某天只读 30 几页大家就喜形于色觉得是最少的。 最初的难题是记不住那么多案例 FACTS ,经常是下了课,后面的 JJ 会问我到底法官是支持原告还是被告。最难忘自己在图书馆读 United States v. O'Hagan 那个案子,量倒不大,但是最高法院的判决写得太绕,法官在那里耐心分析着美国证监会 14e-3(a) 是否越权,没有受托责任的人泄露内幕信息是否违反证券法 10b, 规则 10b-5 。这是个创建新规则的经典案例,所以分析极细,语言严谨,引用先例也多。仅仅是泛读就可以的东西我非要读到象中文那样精确和熟悉,用了两个小时才搞得一清二楚,但是这个速度根本读不完当天的阅读,还有那么多东西要看呢。看看表,急到眼泪流出来。才明白 " 难得糊涂 " 是最好的状态。

Legal Research 的老师 Day 推荐我们看今夏美国的新片《 Legally Blonde 》,说讲述了法学院学生的真实生活。没有时间去看。可是去看的人告诉我女主人公叫 Elle Woods, 她到哈佛法学院上的第一节课,老师提问,她答不上来,于是老师说 " 这样的学生有资格呆在房间里吗? " 同学说没有,于是她只好怀着羞愤和耻辱地走出去。虽然没有被驱逐出教室,但那种紧张和惧怕我在公司法课上体会到了。

最初知道 "CALL ON" (点名)就是从 Wachter 这里,我们怕他点名怕到几乎说不出话。他把我们的座次表放在讲台上,教材放在一旁从来没有打开过,讲完一个问题他就伏下身看那张表。大家的眼睛一齐凝视他的嘴。真怕他叫自己的名字。静,整个房间里都是静。他叫了某个人的名字,于是我听到很多人轻松地舒一口气。被叫的人紧张地不知道什么问题,于是几乎每个人都会请他重复一遍问题。因为阅读量太大了,所以往往上课不能及时从脑子里一下子抽出那么多案例中某一个的某一块内容,所以当他提问具体到收购要约出了每股多少钱时,可怜的回答问题的人总是要用很久才能找到。后来老师改进了策略,先叫人,再提问。这样一来,大家就更紧张了。曾经看到一个美国男孩因为答不出问题窘地脸通红。前面的人告诉我这个老师非常好,一般只叫美国学生,不会叫我们这些外国学生,但是还是不能放心。 WH 有一天冲到讲台上告诉他她不想被提问,因为自己英语不好会紧张,他居然把她的名字做了标记,答应了。我呢?告诉自己不要放弃挑战,好好准备,不应该答不出来。但是还是有一点点害怕被点名,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教授会在这片案例的森林中拿出哪片树叶问你它的某一个叶脉的纹理。

国际金融法是本学期自己上的最辛苦的课。明明是 3 学分的课,可是和 4 分的课一样每周居然都要上三次,周三四五早上到 8 : 30 到 9 : 45T145 房间是我最痛苦的时刻。因为经常读书到凌晨一两点,所以早上起床好艰难。匆匆从被窝里把自己拉出来,睡眼惺忪地赶到教室,十次有九次都是要迟到的。好在这节课大家都会迟到,所以也不会显地自己特别不礼貌。上课时大部分人都会边喝咖啡边吃早点来听课。老师也习惯了。但是有一次醒来居然已经是 9 : 30 ,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到那里已经下课。真是很没有面子,因为起不了床而缺了一节课。

教授 Friedrich K. Kubler 1932 出生于德国 Reutlingen , Dr.iur 1961 University of Tubingen; Habil. l966 University of Tubingen; M.A. 1985 Pennsylvania ,是 comparative law, international banking, the common market, and mass media law 方面的专家。他长的样子就象德国人,带着严谨和刻板。眼睛极小,他透过眼镜看书,但是看我们时偏偏不用眼镜,眼镜压在鼻梁上很低,随时都象要掉下来,目光从眼镜上面直对着我们。讲话的声音带着德国口音,硬硬的,慢慢的,怪怪的。无论天热还是冷,他总是穿着西服,领带颜色又灰又暗,硬硬地贴在衬衫上,他的背总是挺地很直,整个人象是贴在黑板上的一个硬棱角的剪纸。他从上课到下课动的机会少到没有,偶尔写些板书,也是书上都有的数据和图表。所以我习惯了上课不看他只看书。

国际金融法的书 A4 纸 1694 页,不是案例为主,主要是背景知识的介绍,因而极为枯燥和无聊,信息量很大。公司法的东西读来有趣,但是这个却极空洞。书的作者在每一个段落或章节的后面都会有 "notes and questions" ,会讲一些补充些材料,然后提很多很多问题,没有答案。 Kubler 在上课时偶尔会讲这些问题,但是很少给答案,他自己还会再问一些问题。他的问题有时会扯的太远,同学会提醒他,他就道歉再回来。这么反反复复一折腾,就觉得满脑子的问号。他并不总象外表那样刻板,也会笑,但是笑地让人并不放松,因为你跟着他笑的时候总是在担心,下面又会有多少问题出来呢?

这本书每次的阅读任务很重, kubler 从来都是说下一周三节课会讲多少,所以你不可能提前知道他上课时兴之所致会讲到哪里,唯一的选择就是把三天的东西在周末时都读出来。最多的一次是金融衍生工具那章,居然有 177 页。读公司法是越读越觉得懂,读国际金融是越读越觉得问题多。

在国内的时候研究国际经济法尤其是国际金融法,按说我在这里上课应该很轻松。的确,最初的两章讲美国的证券银行监管,我听地津津有味,因为原来写过这方面的文章,和我的恩师学了很多东西。于是告诉同学自己最爱的课是国际金融法,最恨公司法。

但是想不到剧情急转而变,从 10 月份开始,我已经感觉到痛苦超过了求知欲。这本书对法律层面的关注并不明显多于技术层面的分析和经济层面的探讨,所以有时候读起来会好无聊,比如预习期货期权的时候,我看着书上的几个图发了一个小时呆,才弄明白买入期权和卖出期权,长期和短期,弄懂了书上九个图表对价格的影响和意义。老师会忽略我们读的系统的知识结构而集中于某一个点,讨论个没完没了,他把我们当成专家。比如 international asset securitization 那一章,自己在国内看了很多东西,这次我看了 63 页书,以为自己懂了,上课他居然问 "pass trough" 和 "pay through" 两种方式操作上的区别。又分析 BHP 那个好复杂的案子,对于让我们读的其他内容,一句都不提。

我痛苦地记着笔记,努力去思考老师的每一个问号,但是有时候刚想通了这一个,他已经跳到了下一个。很象参加环形长跑比赛,我跑着,前后左右都是人,由于劳累和惯性已经不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只是下意识的想超越前面的人,但是有时侯他们并不真的在我前面,而是比我少跑了一圈,可是我没有时间去判断,只是想跑,超越,超越,跑。这个课就是这种感觉,只是想跟着他跑,他提了个问题,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判断他打算用多久来讨论,只是知道要想明白,于是思考,我的思维还在奔跑的轨道上,他就已经开始了另外的一个轮回。咳,好痛苦。

我右边的同桌是美国人 Michael ,三年级 JD ,他这学期几乎没有什么课,又已经找好了明年毕业后的工作。他学的好轻松,从来不把课本带来,但是老师讲什么他都很清楚。而我,课本,笔记本,中英文金融证券词典,快译通,老师发的缩写词列表,堆了一桌。我在拼命记笔记,他呢,在我身边一面在电脑里记笔记,一面玩牌,但是老师提出一个问题的时候,他还是比我思考地快,经常抢着举手回答问题,是班上发言最有说服力的学生,甚至有一次老师答不出一个同学的问题让他来解答。他人非常好,每天下课就把他的笔记发 EMAIL 给我,我在家里边看他的笔记边复习当天内容。真是被他刺激地不行,无论我多么努力,我还是不能够作到他那样游刃有余,有问题还要问他,也许这就是语言和思维方式的问题了吧。

10 月 28 日 星期日夏令时结束,平时的九点即当天的八点,我到图书馆里读书,在法学院门口发现因为时间调整的关系门没有正常开。 Kubler 走来,跟他开玩笑说我要进去读他的国际金融法,他用钥匙帮我开了门,夸我是个勤奋的好学生。可惜门卫是个极讲原则的黑人,说太早了我必须回去。沮丧, Kubler 安慰我,让我回家读书,并说下周豁免我他保证不提问我。真的吗?欣喜若狂。他中间回德国两次,所以有两周六次课没有上,他和我们告别的时候说 "You can survive this weekend" 。是啊,幸免于难!没有他的阅读作业,人生真是好幸福啊。

每周二下午 4 : 50 到 6 : 40 在 T213 上的 Accounting 会计法不是很重,预习任务通常花三四个小时也就做完了。

教授 Jeffrey F. Brotman. 是个非常有特点的人。身体极为健硕灵活,充满活力。眼睛居然是黑色的,深深地陷下去,脸庞的凹凸起伏极为鲜明,象他的性格。他总是穿着吊着两个带子的裤子,黑色的两个带子是他不停变换的衬衫上固定的点缀和风景。他从来不看讲义,但是两只手也很少闲着。他上课的习惯性动作就是经常用两只手提一下带子吊着的裤子。原来听说美国教授在课堂上讲课方式会很随便和自由,从他身上算是清清楚楚体验到了。

第一节课就发现这个老师太与众不同。 T213 这个教室讲台格外高,比第一排桌子就矮了那么一点点。他跟我们介绍这门课时说话极快,一下子站到第一排的桌子上,开始在桌上从这边走到那边,我们坐第一排的人仰起头来,只看见他因走路引起的疾风而摇摆的领带。他只用了十分钟就概括了这一学期要学的东西,然后说下课。让拿出纸笔准备记笔记的我们惊愕又欢喜。

后来学了乖,再也不坐第一排,怕因为仰头看他听课太累。他根本没有把这里当教室,没有把自己当成应该 " 风度翩翩 " 的教授。讲到兴起的地方他会从第一排的桌子上轻轻向后一跃就坐到讲台的讲桌上,两条腿象个小孩子一样晃来晃去,手支在身体两边放在桌子上。眼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他所有的动作都比人快了半拍,突然就从桌子上跳到地上,拿起笔在黑板上匆匆写几句要点。然后再回到他的桌子上。

我们永远无法预料他有什么希奇古怪的动作。有时候他也会站在讲台的地板上讲课,但是很少。即使如此,他也不会静下来,经常讲着课就用双手搬起讲桌,往旁边挪个几公分,再放下,一点不影响他口中滔滔的悬河。就连他的提问也常常会吓人一跳。正式讲课后的第一节,他突然问美国学生 JOE ,他正用的电脑是什么牌子的,如果现在卖肯卖多少钱,然后问他身旁的同学肯出多少钱。在我们大家听地津津有味的时候,他告诉我们这涉及到资产的评估,如果是存货,涉及折旧。

他说话极快,象散文,散文贵在形散神不散,但我们往往在散乱的形里找不到神就下课了。提前预习的东西他很少讲,只是提到两句就去讲他从实务中得到的经验和一些个案,根本不理会我们是否靠自学掌握了书上那些最基本的原理和记帐方式。他是假定我们都懂了,然后去给拔高。第一节课他还讲了一下书上后面给的练习题的答案,后来索性不讲了,让我们到图书馆里去借答案。这样一来,我们根本不可能指望他教我们如何来细致地讲述,听到的都是总结。有时候,真地很不适应,自学的东西还没有消化,他的一大套东西又扑了上来。每次下课大家都互相抱怨,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回家再看才能找到感觉。

Legal Writing 每周三下午只上一次,但是任务依然很重。因为要分析案例,要学着用英语的思维和逻辑来表达,我们这些外国学生可以听可以说可以阅读但是却很难用美国法学院的要求来思考和写。

老师叫 Bhamati Viswanathan ,原来在 Columbia 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拿了 JD ,又在纽约一家律所里工作了几年,有丰富的经验。她是个高大而苗条的美丽黑人,眼睛又大又亮,充满了惊奇和热情,说话的声音象唱歌一样动人,鼓舞性很强。 她喜欢和我们每个人单独谈话,来分析我们的文章。从来没有想到她那么耐心,每次作业她都会给每个人写 COMMENTS ,针对每个人的每一点问题写她的感觉,有时候甚至写满了两页纸。她即是老师又是同学,因此和她讲话很随便。和她的私人谈话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可以问她很多问题,可以听她详细的讲述,她那么善谈而和蔼,在她温暖的办公室里她会拿出可乐和零食招待我,解答我的问题,和我交流对本学期学习的体验。

熬着一个又一个晚上修改写出来的文字,在脑子里过着一个又一个的案例,实在是太累了。这门课的每一次作业都是挑战。做图表,做 OUTLINE ,写草稿,和她谈话,修改,谈话,再修改。

最初我们都不习惯记住不同案例里的时间和每一个重要细节,总觉得记住了所有,但是讨论时又会忽略了很多关键。第一个作业 "client letter" 是关于 "false imprisonment" 的,讲我们的客户 Gordon Kaplan 带着孩子到商店里买鞋,自己带了一双旧鞋子做样品。付完款后他回到等待的孩子身边,接过旧鞋子放进大衣口袋,店内职员以为他没有付款于是大叫有人偷鞋。于是保安把可怜的 Gordon 带到单独的一个储藏间里盘问,当他解释这只不过是旧鞋子,保安给他道了歉让他离开。但是 Gordon 觉得自己的权利受到侵犯。我们作为律师要为他分析胜诉可能性和应请求何种赔偿。一个很简单的案子,但是 Kentucky 州有关于 "shopkeeper's privilege" 的规定,给予商店特权可以对客户进行盘问和一定范围的搜查。

她给了五个有关的案例,清楚地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自己用周末的时间来分析这几个案子,坐到图书馆前的草坪上看。头脑里全是一幅幅跳跃的图画。信息量太大,抬头看看温暖的阳光,茫然。就好象在一个森林中漫步,满眼的绿色,但是一时无法确定哪棵树是自己要寻找的。人家说 " 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 ,我是看见了森林,找不到需要的那棵树木。

只见森林,不见树木,四门课给我的都是这种感觉。那些绿色的书本摆在那儿,我就象一只挣扎的鱼,努力地游着,但是一天只有 24 小时,我可以在泛读中知道某个章节讲什么,但是我无法把所有东西弄地一清二楚。如果不清楚上课就会糊涂,旧的东西没有消化,新的东西又扑上来,根本没有时间去回头看原来的。生活就象是老旧自行车上的链子,一圈一圈地往复旋转,发出痛苦的吱吱呀呀声。痛苦,伤感,失落,曾经有的自信在这里象折翼的鸟。

(四)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

实在不能忍受这种挫败感,问自己,真的不能应付这区区四门课吗?从 10 月份开始,我成了背着书包拿着水杯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匆赶完图书馆的法学院学生中的一个,开始以图书馆为家,每天都在对自己说 " 读完!读懂! " 现在才理解刚来时 ZHY 说仿佛每天身后有人拿着鞭子在抽自己,在背后抽我的那个人,名字叫 " 不服输 " 。

除了上课,我们从来不用到教室里读书上自习,因为图书馆里有足够的空间和位子给大家。我们经常互相开玩笑说每学期给法学院图书馆交 180 美元的管理费,如果不好好在这里读书,对不起自己的钱啊。

每一层的风格都不一样。有隔开的单独的房间,可以把自己锁在里面读书;有大片的公开的课桌;还有一人一个小隔间的相对独立的位子;有可以随心所欲闲坐的沙发。于是那些住在校外的人就几乎以图书馆为家,有人还把东西带进来吃;经常见到有人把脚放在桌子上,皱着眉头极为投入的读书;有人在沙发上睡着,旁边是画得满满的书;有人就直接坐到地毯上,边喝饮料边翻工具书。所有的人在这里都是放松的,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和姿态读书。管理员从来不会来打扰我们,大家也都很自觉地维持着卫生和秩序,虽然不是正襟危坐,但是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读的书里面。我经常会感慨,好的图书馆不是靠规矩来约束人,而是靠书香来吸引人,这里是有魔力的,让我们愿意把一天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这里。

图书馆里所有的位子都有单独的台灯和电源插座,法学院的学生都习惯用笔记本电脑记笔记,所以大家会把电脑带到图书馆里。尤其是在准备考试前夕,每个人几乎都在用,敲击键盘的声音成了馆里最 " 美丽的音乐 " 。但是有一天我终于被这 " 音乐 " 吵得读不下书,连换了四个位子。暑假期间有个台湾同学在图书馆里丢了笔记本电脑,从那之后,每个人都不敢离开自己的电脑,只好把书留在位子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去厕所。不知道别的图书馆里是否有这种盛况:几乎每个站在厕所里的人都拿着自己的电脑,和人打着招呼,等待着。

常到图书馆里来的人都会有自己较为固定的位子。很多人都喜欢在四层中间的大片区域,这里有极为宽大的硬木桌椅,面对着整面墙的大玻璃窗,直接看到 " 口 " 字形楼中间的绿草,树木,喷泉和在椅子上聊天的同学们。五层在对应这片区域的地方是空的,所以阳光直接从五楼顶的菱形玻璃窗照下来。我通常都会到这一层来读书,最初是坐在这里的椅子上,后来发现靠玻璃窗有几个沙发,于是到那里去,整个人和外面的风景就隔着一层玻璃,于是觉得这个法学院是属于我的,所有的书香所有的风景都是为了我而存在的,看书效率就更高了。但是由于晚上熬地太晚,所以有时候白天会在沙发上睡着。只好让自己坐那些硬木椅子,于是白天总是在 431 那个与周围隔开的位子上读书,偶一抬头看到外面的风景和远处标志性的三个尖顶楼,心里很塌实。晚上我属于五层的 567 那个位子,选择这里一方面是因为喜欢这个数字,更重要的是侦察了所有位子后发现这里看到的夜景是最美的,闪烁的霓虹陪伴我度过一个个苦读的夜晚。想不到有个阿根廷的男孩也迷上了这个位子,有两次我来得晚,他已经占上了。于是我和他展开了竞赛,比谁早,他坐在那里,我就会对他笑一笑,做沮丧状;我坐在那里的时候他就会耸耸肩,摆摆手。虽然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每天在进入图书馆的门前总会想,他不在才好!

在图书馆里读书,最好的是可以碰见同学,大家一起讨论问题,相互鼓励。三个一年级的中国 JD ,他们以图书馆为家,除了中间去教室应付本学期五门各 4 分的基础课和吃饭,剩下时间都在这里读书。学校为所有住校外的学生提供免费的 SHUTTLE ,凌晨三点前还可以打电话叫专门护送回家的 BUS 和保安,所以他们虽然住地远,但是通常都是在 12 点闭馆时才离开。

每天的生活范围就是宿舍,图书馆;每天的道路单调到闭着眼睛都能走的地步。每一次走出图书馆,看见排列在那里从绿到黄再到红的树,心里就觉得满足,她们是我生活的观众,她们列队欢迎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书香里。

多年之后回忆起这段日子,深深印在我脑中的还有法学院楼道里一个个带轮子的书包。

不记得是哪一天,看见新加坡的 Debora 拉着有轮子的行李箱在前台给门卫看学生证,问她从哪里旅行回来,她说这是她的书包。因为书太重了,背不动,所以只好这样拉着。天啊,吓了一跳,但是想想确实是个聪明的办法。

美国法学院使用的教材多是由 "Foundation Press" 出版的一套 "University Casebook Series" ,暗绿的底色正中是深红的一个长方形,用金黄色写着书名和作者。所有的书都是同样设计,同样的 A4 纸大小。通常一门课会用一本书, 300 页到 1000 页不等。

每个人这学期都是四门到五门课,每天一般都会上两门。我选的国际金融法的书 1694 页;会计法的书比较薄,只有 286 页;法律写作有 507 页。最可怕的是公司法。共有三本书,光是案例的 casebook 就有 A4 纸 1421 页,所需用的法规一书有 1725 页,而第三本是今年最新的补充案例有 100 页。我们住在学校宿舍的人离法学院很近,可以每门课上课前从房间里抱着书出来,但是大部分住在校外的人要带一天的书来上课,不可能背着书。怎么办呢?

法学院在地下一层腾出 Basement 很多房间给我们做 "lockers", 每个人有一个柜子,下面长的放衣服,上面的放书,这样就会减轻大家的负担。于是我们在地上面的教室里读书,地下面柜子里的书静静等待我们去取。最常见的情形是,下了一门课,把书放到 locker 里,拿了下一门的书到图书馆里读,读到上课时间再跑到教室里上课。我的 locker 是浅兰色的,号码是 1041 ,正好在图书馆的下面,每天从那里拿了书,坐电梯直接就到了二层图书馆门口,所以很方便。有一次我旁边的 1042 没有锁上他的柜子,我偶一好奇看了一眼,知道他(她)肯定是 JD ,书不但占满了柜子,而且把放衣服的地方也都占满了。三年,怎么忍受这超级的压力和重负?

可是 Lockers 并没有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大家通常都会读书到夜里一点多,有人还要延长到凌晨 3 、 4 点钟,法学院是在晚上 12 点关门。这样一来,有些书还是需要带到家里读。

住在校外的人 没有我们这样的便利。 JD 有时候一天要上四门课,从早到晚,根本没有时间回家里取书,都放在 lockers 里又 不能在学校全部读完。于是很多人选择了 debora 的做法,早上拉着行李箱上 8 : 30 课的,晚上 11 点多再拉着回家。

最壮观的风景是从 10 月份开始的。二年级的 JD 在找明年暑假的实习工作,每天在上课之余还要面试,男生必须要穿黑色的西服,女生要穿黑色套裙。面试结束来不及换衣服,就这样拉着箱子到教室里上课,所以楼道里都是这些衣着笔挺行色匆匆的人。第一次见到还以为是他们从什么遥远的地方赶来参加什么会议,后来知道真相就习惯了。我上国际金融法的同桌 aladdine 曾经在白宫实习过,她也一样参加了今年的一系列律所面试,因为这门课是早上 8 : 30 ,所以她穿便装来上课,把套裙和书一起装到箱子里, 10 : 00 下课后匆匆再跑去面试。她告诉我她课后只有五分钟的时间换衣服,面试后还要跑去上另外一门课,就象是赶场的明星。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在生命这场旅行中拉着行李箱赶场的行人,这个叫宾大法学院的地方是我们最宽敞的舞台。

(五)如歌的行板

仔细想想,生命的过程就是一出起伏跌宕的戏剧,只要坚持磨练自己的演技,总有一天发现,所有的重负会变成快乐的歌,伴着孤独而寂寞的旅途。当我全心全意投入到这场演出中时,单调的生活不再是痛苦,所有的课在不知觉中有了笑声,一点点转成了快乐。

对公司法的兴趣是从 10 月 1 日 Delaware 最高法院的大法官 Veasy 来演讲开始的。

Delaware 的《公司法》在美国有独立的地位,因为美国有一半的公司都在这个州注册,因为税收等等优惠,其他州的公司法基本上就是 DE 的翻版和衍生物。所以 DE 的最高法院的法官是美国所有法院里对公司法影响最大的,很多公司法经典案例都是从他们的判决里留下了规则和标准。

大法官来之前,老师让我们读几个案例,很多,很烦。原来总是不能把案件的重要事实清楚地记在脑子中,从准备听这个演讲开始,我给公司法书做 " 补丁 " ,把案例主要问题写在一张小纸上,贴在书上。边看边写,说也奇怪,脑子里居然前所未有的清晰,这几个经典案例很有趣,而且法官判决写得精彩极了,他们串起了美国公司法关于要约收购的基本准则的发展史。那天居然忘记了吃午饭,觉得好快乐,一直看到下午上课前,匆匆抱着三本书跑到教室觉得整个人清新如风。

听他讲的时候,我简直全身心投入,拼命记,发现一个案例就是一个脚印,直到今天确立完整的收购兼并中董事会权力的准则。这个演讲如沐春风,让我收获非常大,大法官从 DE 公司法的 141 ( a )董事会管理权开始谈,到 BJR 规则,到忠诚义务的经典案例 Smith v. Van Gorkam ,到 102 ( b ) (7) 规定可以用公司章程免责(忠诚义务不可免),到收购兼并中确立新规则的 Unocal ,到补充条件的 Unitrin ,到两个特例 Paramount v. Time 和 Paramountv.QVC ,再到确认毒丸合法的 Moran v. Household ,到最后一个 Revlon 确定董事会必须做 "auctioner" ,保证股东利益最大化。演讲结束的时候我还不肯离开,只有一个词能形容我的感受 " 痛快淋漓 " ,觉得舒服,头脑里请清楚楚,好满足。

从这节课开始,我喜欢上了公司法。发现 wachter 的课讲地越来越生动、有趣。他给我们无数的 "hypo" ,假设出一个简单的 CASE ,然后让我们别急于解答,给我们讲案例和法规,把所有知识都讲完了,再回头看那个 hypo 就非常简单。他的 hypo 里的当事人名字总是出乎我们意料。他讲合伙,里面的合伙人叫 Barbie Doll (芭比娃娃)和 Money Bag (钱袋子);他讲控股股东和公司的交易,股东叫 Cookies( 小甜饼 ) ;他讲内幕交易,没有泄密的人叫 good man, 违反诚信责任的人叫 bad man 。他给所有的人都加入他的感情色彩。对我而言,所有的案例都不再是辛苦而是快乐,再也不怕老师提问了。

上文提到大家都害怕被点到,压力太大,课堂气氛太紧张,于是有人给 Wachter 发 EMAIL 反映这个问题。他居然在课上宣布说如果被点到不想回答问题,可以 "pass" 给其他人,真的吗?他刚宣布完后的二十分钟,一个被点到的男孩紧张的说 "Can I, I, I pass?"Wachter 很善良的说可以,说他是第一个行使这个权利的人,问他想 PASS 给谁,男孩太紧张了,停顿了两分钟,说 "YOU!" 整个教室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这是第一次大家在这门课上笑。 Wachter 也笑了,他的笑容非常真诚而窘迫,等大家笑了五分钟后,他才边笑边说,好,我的规则没有说清楚,这次我来回答,但是下次必须说好 PASS 给谁,左右同桌都可以,否则就要自己答。

自从有了这个制度后,我们的课堂气氛轻松了很多。大家胆子逐渐大了起来,有一次, wachter 问一个黑人女孩 "Could you please tell me the answer to ……." 话说得非常客气,还没有讲完,那女孩大声说 "NO ! " 声音自豪又响亮,盖过了他的后半句,大家忍不住大笑。 Wachter 窘得摆开双手,也笑,好无奈。但是他没有逼问下去。而是找了另外的同学。从这次以后,答 NO 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听上 TORTS 课的同学讲,那个教授根本不可能让你躲掉,追着一个人有时侯问 40 分钟,而且两周就把所有人都问一遍,按照座次表顺序,谁也跑不开。进了那个教室的门,大家就紧张地想逃掉。相比之下, Wachter 好宽容啊。

但是也有几个人是抢着回答问题的。我坐在第二排,正对着 wachter 。第一排只是在最右边坐着五个人,其中的三个美国男孩挨着,每人一个笔记本电脑,上课记笔记非常认真,而且极爱回答问题,他们也爱问 wachter 问题,很有水平。我给他们起名字叫 " 三剑客 " 。最左边坐着一个人,长的比老师还高,有 1 米 9 ,他是美国人,但是听说好象有巴基斯坦血统,长胡子,年纪很大,好象有三四十岁的样子,据说是哪个学校的老师。他的口音很奇怪,又慢又有着一些含糊的象波斯尼亚的怪怪的音。但是他回答问题总是有条理又简练,我羡慕地不得了。他上课爱发言,下课总跑去找老师问问题,每次我离开都看到他们两个站在讲台上象颀长的两棵树在那里讨论。

渐渐发现 Wachter 总是在周五那节课逗我们笑,让我们有轻松的心情过周末。是在 Thanks giving 那个假期之前的周五,讲到时代和华纳兼并收购的案子, wachter 用 hypo 帮我们分析了现金资产出售,股票资产出售和兼并三种方式。他问大家如果是股票资产出售的方式,双方董事会要表决,资产出售方华纳股东需投票,问题是收购方时代的股东有没有表决权?这个问题有趣,因为这与我们一直在研究的兼并方式不一样,所以一时根本找不到答案。大约有五分钟没有人回答,老师还在启发,大胡子忍不住了,举起手来,他说没有表决权。听他说完了理由, wachter 不说话,微笑,看着他,又看着我们,微笑。我们都愣了,等着听他答案呢!他终于开口了 "You FINALLY Wrong!" 大笑起来,天啊,他的表情不象是老师,倒象是他是抓住老师错误的学生,那么得意和过瘾。确实长胡子从来没有错过,听见老师这么说,他应景地把双手放在脸上,做难为情状,痛苦又作戏地叹了一口气,把脸埋在桌上。我们实在忍不住,都笑起来,整个课堂都是笑声,我笑地趴在桌上喘气,同桌边笑边拍我的后背。这个老师,天,这个老师,实在是太有趣!大约十分钟之后我们的笑声才平息下来, wachter 才开始讲课。原来虽然 Delaware 的公司法没有规定需要收购方股东表决,但是在 242 ( a ) (3),242(b)(1) 说股东有权投票决定增发新股;同时根据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上市规则手册 312 。 03 ( 03 )( c ) (1) ,股东有表决权。下课我和英国的 anthony 到 lockers 放书,放好后直奔电梯上图书馆,边走边说我们的老师多么可爱,而长胡子又是多么有趣。正说着,电梯门看了,长胡子居然从里面出来了!我们两个异口同声 "You FINALLY Wrong!" 三个人就在图书馆门口笑成了一团。我想我会一辈子记住这个案例,连同那种快乐感觉。

Wachter 让我们纵情大笑的还有一次,是讲第十章内幕交易的一个经典案例 Chiarella v.U.S. , Wachter 讲这个案子时充满了中国哲人的感慨和顿悟,他说人生特别短,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追求,很多人最初都很纯洁,慢慢地就发现自己物欲越来越难以控制,于是要赚钱,当他们发现信息居然也能带来巨额利润时简直欣喜若狂,觉得这是一条 " 致富新路 " ,于是许多人一夜间暴富。 " 你羡慕他们吗? "wachter 问我们: " 如果你羡慕,那么让我告诉你,所有事情都要付出代价! "Chiarella 是美国历史上因为内幕交易被定罪的第一个人,收购方请他的公司打印文件,他工作时看到了被收购方的消息,于是去买他们的股票,获利 30K$ , SEC 告他 17 项罪名,他被投进了监狱。但是他告美国政府,认为他对被收购方没有任何忠实义务。这个案子他赢了,成了内幕交易上的经典案子,尽管后来的 U.S v. O' Hagan 确定了新的规则,但是 Chiarella 确让人们知道有些信息是不属于你的,所以不能说。他慈祥的看着我们,在黑板上写了大大的 "DISCLOSE OR ABSTAIN" (披露或远离),转回头说, " 你们有一天都会有自己很辉煌的事业,会有很多机会接触别人的信息,那不只是一些文字,是美元,但是你一定不能贪,不能动心,想想我的话,你想进监狱吗? " 我们在下面大笑: "NO ! " , " 那么 DISCLOSE OR ABSTAIN ! "wachter 说 DISCLOSE 伸出左手,说 ABSTAIN 伸出了右手。整个人平衡在那里,微笑,脸上是预言家的表情。大家就笑,对呀,只有两只手,两种选择!我想这些听他讲课的人也许一生都不会到证监会去监管内幕交易,但是当他们有机会去进行内幕交易的时候,希望他们想起今天 wachter 的响亮的话和动作。

12 月 6 日 最后一节国际金融法课,我起地非常早,是那天第一个到教室的学生,舍不得离开这间教会我思考的教室,如果让我重新上一次这门课,我再也不会迟到了。我保证。可惜,生命是永远无法重复的。

国际金融法课是一片烈日下的荒漠,饥渴而绝望的我在这半年中居然慢慢找到了绿洲。书上的问号没有困住我,而是象钥匙一样打开了我思维的宝库。跟着 Kubler 的思路,我不由自主学着问问题学着质疑,学着思考,这门课有四个案例是我思考(不是读)花时间最多的。

第一个是关于 BCCI 的案子,前前后后在第 3 章美国银行监管提到了十几次,这个案子引发了人们对两个以上国家监管导致监管真空的问题的思考,于是直接引出 "the Foreign Bank Supervision Act of 1991" 和 Regulation K 的具体规定。虽然这个案子信息量很大,但是我读起来却很容易,却用了差不多五个小时来思考这个案子,第一次觉出国际金融这本书不再那么枯燥。所以非常感谢它。

第 10 章的金融衍生工具重点探讨巴林银行的案子,因为写过这方面的文章,所以听地轻松之极。无论过去多少时间,这个案子都会成为这个领域的学者的经典案例,象 kubler 说的一样,这个案子是有历史意义的。

读这本书让我感到最有趣的是第 11 章 "assets freezes" ,这是全书里案例最多的一章。其中一个案子是 Libyan Arab Bank v.Bankers Trust Co., 讲 1986 年 1 月美国与利比亚关系恶化,美国总统于是在 1 月 7 日和 8 日宣布了两个行政命令,冻结美国公民个人和银行给利比亚的个人,银行及分支机构的贷款。被告认为自己不支付原告 131 百万美元是有国家政治行为做抗辩。一个非常复杂的案子,因为涉及到 CHIPS 结算系统,所以被告主张适用美国纽约州法律。法官最后确认适用合同履行地英国法律,支持原告主张。这个案子从事实到判决,书里共用了 28 页,这还只是作者从法官 OPINION 里节选出来的,真不知道真实的判决有多么长呢。让我笑出声来的是在判决的最后,有一段后记( postscript ),说到 " 今年的八月有 20 个工作日,其中的 14 天都用在这个判决上,非常努力和辛苦。可是听说八月九月其他州的高院法官们都在休假不用工作,真是郁闷极了 " 。这段后记让我觉得在这个体制里法官的个人智慧是受到尊重和正视的,他们当时投入而认真的工作在我眼前立体和清晰起来。想象着 Staughton 法官当年在那里一点一点分析,真是既敬佩又不忍。 15 年后看到这个案子的判决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更有趣的是发现法官把自己的抱怨和感受认真地写到判决里,最有趣的编书的人居然没有删掉这一段。这个案例已经成为了国际金融在 "risk of political intervention" 这个问题上的经典,他们的那个夏天的辛劳已经得到了回报。

在本书的第 13 章,讲私有化和机构投资者。主要就是结合墨西哥的经济发展探讨电信老大 Telmex 从 1947 年建立到 1990 年成为世界第 18 位的电信系统公司一点点私有化的过程,作者非常细致地分析了股权转移的操作和设计,全球同步发行 AA 股、 A 股、 L 股的策略,对世界电信业的启示和影响,整整用了 50 页。是在凌晨 2 点多全部看完,最后一部分是 "Telmex and the WTO" , 2001 年 4 月美国给墨西哥警告必须在 6 月 1 日前撤掉依然存在的电信壁垒否则启动 WTO 裁决程序,很想知道这个案子到底现在怎么样了,可惜作者嘎然而止。合上书,一下子想到中国电信的垄断和已经来到的 WTO ,觉得这个案子值得研究,想着有时间是应该去查查更细致的资料,于是发现自己已经从刚开始上课那个不停皱眉头惧怕那些问号的学生变成了一个会思考,有专业冲动的人。

会计法老师 Jeffrey F. Brotman 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他在外面工作很忙,所以经常自己有事情就取消我们的课,再找时间补,弄地我们跟着改变自己的时间和计划。回头看看他发的 syllabus ,就没有几次是按着正常计划上课的。

他的课不再象从前一样快速而无聊,一点点地形象起来。他告诉我们资产负债表是 "snapshot" 一次快照,而损益表是 "motion picture" ,现金流量表是更加聚焦的动态照片。讲到存货的成本决定时,关于 FIFO ( first-in, first-out ),他让我们想自己在 warlmart 超市买东西,让我们想 "pipeline" ;而关于 LIFO ( last-in, first-out ) , 他让我们想大桶( barrel )。知道不是他独创的理论,但是他讲话的神情加上比划出的动作让我终生难忘。他歪着身子,皱着眉头,用力伸着手臂,到大桶底部去拿东西,痛楚而绝望的表情让我们大笑,在笑声里他说 " 你看,大桶就是要后进先出,如果你一定要拿出先放进的那些,就这个后果。 "

他是个矛盾体,他热爱他的事业,可是言语中从来都是讽刺,他不只一次把自己热衷并从事的会计说成 "boring" 。他对我们的教材有强烈的不满。讲到权责发生制( accrual system of accounting ),自己偏喜欢用 "unearned revenue" 而不用书上写的 "defferred income". 讲到有价证券( marketable securities ) , 他痛恨地说书上完全错误 "totally wrong", 给我们补发材料。就是到最后准备考试的时候,他也告诉我们不要看书,就看课堂笔记就行,也不要看往年的考试题,他坚信只要听了他的课,我们以后就足够应付那些无聊的会计问题。

他从来都是这么真实地表达着他的情绪,不在乎形式。比如讲记录存货的 " 永久记帐法 " 和 " 时段记帐法 " ,他很感慨地说十五年前他在同样的这间教室里给学生讲这个时,曾告诉他们大部分公司都用 " 时段记帐法 " ,现在他必须告诉我们因为有了计算机, " 永久记帐法 " 成了首选和通用的方式。他认真的盯着我们, "listen to me, computer is shit but you have to rely on it!" 这是我第一次从一个法学院教授口里在课堂上说 "shit" ,而且那么认真。

偶尔他也会很严肃地表达他的观点,甚至会在刻板单调的会计法知识里加入很多感情。他讲到最近备受瞩目的 ENRON 事件,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的安达信( Andersen Worldwide )出具的审计意见有问题,表情少见地严肃起来 " 会计师是要有良心的 " 。我因他这句话而感动,是啊,我们可以为金钱而忙碌,但是不能为金钱而迷失。

最后一节后给他写教学评估表 "evaluation" 时,大部分同学都说他讲地不好,我还是给了他一个 "fairly good" 。大家都说我太善良,我觉得遇见这个风格独特的老师也是一种福气,他是诚心诚意要给我们既有理论又有实践的一门课,是由于我们在太紧张的时间不能预习消化到达到他预期的地步,所以没有办法归罪于他。

Legal Writing 这门课让我真切感受到写作能力的提高。

虽然在暑假里学了关于引用的规范,可是刚上这门课时总感觉自己所引的案例里的东西和自己的观点是分割的,他们很生硬地摆在一起,不能融合,说服力不强。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一点都不严谨,表达不够完满,一时间不知道问题在哪里,是语言的原因吗?

上课的时候才明白这是大陆法系和英美法系两种思维方式在作祟。

Bhamati Viswanathan 非常耐心地告诉我们如何 "analogizing" 和 "distinguishing" 不同的 cases ,她启发我们,第一次作业的五个案子里,哪个是同样带了样品?哪个是保安采用了强硬措施?分别时间是多长?什么时间是法规允许的范围?哪个案子确定了惩罚性赔偿?哪个案子当事人是未成年人?哪个案子构成了 " 允许范围 " 的措施?哪个案子里。。。。。天啊,她给我们提出的问题我曾经思考过,但是都不是体系化的。她教我们用图表,把复杂的案子肢解成不同部分。所有沉在陈述中的 FACTS 象石头露了出来。她耐心而欣喜地带领我们在案例的森林中漫步,披开纷繁的迷雾,让我们见到最秀美的树木。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案例法是怎么回事。法规是死的,躺在那里,你不可能从简单文字表面知道什么是 " 适当的措施 " 和 " 合理的时间 " ,但是案例是鲜活的,同样的案例可以为双方服务,关键是我们如何来论证自己的观点。她教给我们这个本领,告诉我们如何做 OUTLINE ,如何把重要的 FACTS 记在脑子里,如何用 IRAC 的方式来表述( ISSUE-RULE-ANALYSIS-CONCLUSION ),如何用客户容易懂得的语言和方式来讲法律的理论。那一节课,我感觉自己被洗了脑,原来法律是可以这样的!第一次学会如何利用案例为自己服务,法规的生命力是从案例来的,案例是本,法规是标,同样的法规摆在那里,有不同的案例支撑就可以得出不同的结论,经典的案例是法规的注释和生命力的延续。这一天才清楚感性地体会到两种不同法系理念上的巨大差异。

从那天后,每一次作业都是思维上的极大进步。写到 Shari Watson 的关于 a prima facie on discrimination or retaliation( 歧视抱复案 ) 的 Memorandum 时,我已经非常熟练并自觉地在运用她教的方法。最后一次作业是 "memorandum for plaintiff in opposition to defendant's motion to dismiss" ,我从 11 月 12 日晚上六点开始写,一动不动写到第二天凌晨 8 点,根本不想睡觉,只是觉得不能停,停下思维就断掉了,八十几页的案例在脑子里鲜活地跳动着,是关于公司法股东派生诉讼告董事的,我支持股东论证可以 "excuse the demand" ,觉得写东西真是一场游戏,你要不停地前后呼应,果因分明,要有案例紧跟观点,要有给法官一目了然的大标题小标题小小标题。法律是一种语言,法律写作是一种更加固定和模式化的语言,她给了我一种感觉,一种知道必须用这种语言表达的感觉,从开始的故意套用到现在的不知觉间的表达,这是一种思维上的改变。

和她成了好朋友,我们谈很多东西都有共鸣。想象她看着我们每个人的作业,在电脑里敲出她的评论,打印,和我们的作业订在一起,再和我们二十个人单独来谈,要花费多少时间。真是佩服她的精力,每个人都有巨大的压力,而她的是双重的。记得有一天在图书馆里遇见她,她告诉我她一夜没有睡,为大家改作业,同时准备宪法的 PAPER ,听一天的课。真是感动,每个人都会选择自己的道路,关键是兴趣和投入。从她身上学的东西不只是法律写作而已。

(六)结语:洒泪播种者会含笑收割

自己曾经发明的一句名言是 " 所有付出都有回报,只是通常我们不知道回报的时间和方式罢了 " 。的确,一个洒着泪水和汗水播种的人,总会等到收获的季节。

当我 12 月 6 日公司法最后一节课在 P100 含泪为 Wachter 鼓掌时,并不清楚这半年自己得到了什么。那一刻,只是不舍。而 12 月 7 日到 21 日这段准备考试的时间里,回头去看自己读过的书,重新经历了这半年时光,才清清楚楚意识到自己得到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磨砺与超越,许多困难和痛苦居然一点点克服了。

短短的 14 天,是这半年的收割期。

这段日子,自己象一个充满了斗志的战士。白天坐在图书馆四层 412 那个位子读书,在笔记本电脑上做着每一门课的 OUTLINE, 梳理着思路,思考着原来上课没有时间和精力思考的东西。深夜在清风中看着漂亮的夜景回家,读书到凌晨 5 、 6 点,倒头睡去。 11 点起床,再去图书馆。

12 月 11 日 凌晨,看着自己做的 77 页国际金融法的 OUTLINE, 开心之极。 18 日考公司法, 17 日夜,在床上回想这学期所学,发现有几个题目自己很想做论文,于是开始构思结构和要点,人兴奋之极,居然一直想到凌晨 4 点,这是生平第一次想专业论文到忘我到失眠。只睡了四个小时,爬起来去考试。老师的题从课本第一章到最后一章,每看一道就觉得惊喜,知道他又出到了自己喜欢的要点里,就仿佛看见了自己当时是怎样地学习这章,他的题目陪我重新经历了生活。一切清晰如昨。

12 月 21 日 12 : 40 ,把最后一门会计法的试卷交到教务处老师手里,心里一片轻松。考试的成绩并不重要,这个准备考试的过程很重要,是总结与升华。走出法学院的大门,理直气壮的告诉自己,这些东西属于我了,他们不再是老师灌输的语言,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变成了我头脑里的财富。法学院门前的两排树木象每天一样对我微笑着,她们知道我每天的成长,她们懂得我在这里的努力与蜕变,从最初的惧怕老师点名到今天的胜算在心,她们见证了我的一步一脚印。

12 月 25 日 ,在短短的寒假里,终于看到了刚来时 DAY 推荐我们看的电影《 legally blonde 》。 影片的结尾是 2004 级 JD 的毕业典礼, ELLE 是优秀毕业生代表, DEAN 发证书给她,她对所有的师生说: " 我进哈佛的第一天,我们的 DEAN 引用过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得 Aristotle 说的一句话 'Law is reason free from passion', 但是我想说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对法律和生命充满热情,我们必须对自己,对他人充满信任。。。。。 Everybody should have passion with law and life. You should have faith with yourself and others 。。。。。。。。 "

Passion, Faith, 重复着这两个词,坐在地板上的我眼里淌下了泪。虽然只是一个好莱坞的电影,但是她辛苦读书的那些日子我懂得,她的挣扎和蜕变我了解。夏天就开始演出的影片我现在才看到,那个时候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ELLE 被赶出教室的情节一直伴着我对上课点名的恐惧,现在终于看到了整个故事的情节和结局。在我真真切切经历了同样的法学院半年生活之后,在我和 ELLE 一样奋斗过努力过之后。因为经历,所以懂得;因为懂得,所以珍惜。

这半年,从最初的厌恶公司法到最后的喜欢和满足,剧情的变化超出我的意料。当 wachter 在掌声中用他的告别把我推到舞台中央时,我惊恐,担心自己没有能力继续,现在才知道,这场戏我没有演砸,我尽了全力,付出了真心。

法学院的读书不只是为了考试成绩和毕业证书,这是一个面对自己的过程。在软弱的时候,在想退缩的时候,投入到机械简单的读书中会让人感觉到对旧我的超越。法律并不是死板的教条和原则,法律是需要激情的学科,我们别无选择要带着对生命的热情来学习法律,在这个过程里,只有信任自己,才能解决一切苦恼和犹豫,只有信任别人,才能把自己最美好的品行给予和奉献。确切地说,我上的不只是法学课,也是戏剧课,文学课,哲学课,在这些课堂上,我参悟了人生最重要的东西,热情,信任,坚持,努力,自律,思考,感动,进取,珍惜。。。。。。。。。。。

屏幕上,所有的人都在鼓掌,在欢呼和尖叫,美丽的气球和彩带在飞扬。在欢乐的海洋中, ELLE 甜美地笑着,结束了她的三年法学院生涯。她在屏幕上笑,我在屏幕下笑,带着泪花。不久的将来,掌声将会回响在这个法学院里,这一次,将是为我。热情的观众,别急着鼓掌,美国法学院苦读的戏虽然很快会结束,但是我人生的戏才刚刚开始呢。

小知识: LSAT 简介

   LSAT ,即 Law   School   Admission   Test (法学院入学考试),是由位于美国宾西法尼亚州的法学院入学委员会( Law   School   Admission   Council 简称 LSAC ),是为其下 197 所 ( 美国有 183 所,加拿大 15 所 ) 法学院成员设置的的法学院入学资格考试,用以衡量考生的阅读和逻辑推理的能力。 LSAT 无报考资格限制,每年举办四次,分别是二月,六月,十月,十二月。中国考生只参加十二月的考试。 

   LSAT 考试主要测试考生在英语基础之上的下列几方面的能力:

  · 准确阅读并理解复杂文章的能力

  · 组织有关信息并得出合理结论的能力

  · 批判性地推理能力

  · 对他人的推理进行分析和评价的能力 

  几乎所有的法学院都要求申请人参加 LSAT ,其成绩作为法学院评估申请者的条件之一,是一项非常重要的衡量标准,尤其对那些已经离开学校工作了几年的人而言。 


北京电话:010-51662984 地址:北京建国门外大街19号国际大厦16层 [京ICP证04050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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